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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红海洋里的闹剧

文革红海洋里的闹剧

文革红海洋里的闹剧

文革红海洋里的闹剧

一、红色可以被利用

红色曾经是很庄严的颜色,但颜色可以被利用。

1966年8月铺天盖地的红、红、红,红得如疯似狂中国古代崇尚黄色。这本来是不具社会属性的天然颜色,后来有了阶级属性。皇帝穿起了黄袍,以后,黄色就具有了尊贵的气象。山东名丐武训,就曾因靠要饭行乞办义学,获钦赐黄马褂一件,从此他荣华富贵一生,并荫及子孙。斗转星移,时过境迁,黄色渐渐不吃香了。1949年以后,红色成了最尊贵的颜色。

如果寻根,红色来源于德国人卡尔·马克思的几句关于人生的问答。其中一问是喜欢什么颜色,马克思的回答是:红色。于是,这位老人的个人喜好成为革命的色彩,红旗成为革命的象征。苏联有红军,中国也有红军,凡是革命成功的国家都把红色做自己的国旗。红色作为一种象征,渐渐被滥用了,甚至无端宣扬仇恨,目无法纪,无法无天,以为只要红色庇护就都是神圣的。

于是,文化大革命中又演出了一场“红海洋”的闹剧。

当然,这个“红海洋”是不能由马克思老人负半点责任的。就像文革这场大悲剧、大闹剧不时把马克思的学说端出来,而马克思被一些根本不懂马克思主义的人大肆糟踏一样。是那些把马克思和秦始皇绑在一起的人让马克思替倒行逆施陪绑。马克思是一个人道主义者,而文革却以践踏人性为宗旨;马克思重视经济的历足杠杆作用,而文革公然以破坏经济为荣;马克思主张无产阶级应像巴黎公社一样实行全民选举,而文革却成为社会主义国家通过群众运动来破坏民主集主制的“典范”……

“红海洋”是文革前的条条江河汇聚而成,1966年终于汹涌澎湃,势不可挡。

多年来,最响亮的歌是“东方红”,小孩子最早佩戴的是红领巾。节日里处处飘扬的是红旗,对知识分子和学生的要求是“又红又专”,最走红的书籍与影视常与“红”有关:“红孩子”、“红旗飘飘”、“红色风暴”、“红色的种子”、“红旗谱”、“红日”、“红岩”,“红灯记”、“红色娘子军”、“红色恐怖”……甚至,红卫兵小将们庄严提议,将街道、铁路、机场的交通通行信号,改为红灯。一时间,红色在聚集,如果没有分洪和释放,必然会泛滥和爆炸。

1966年,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不可避免地下了海,在红色的海洋中游泳。有人呼风唤雨,有人弄潮不止,有人被风暴卷走,有入迷失,有人永远地被大海吞噬了。

铺天盖地的红、红、红……

红得眩目,红得惊心,红得咄咄逼人,红得如疯似狂。中国人怎么了?

二、淹没红色,泪水填凸了海

文革初期的许多“新生事物”是通过北京红卫兵串连向全国传播的,而在向各地幅射前,总是在北京城内来一次不自觉的预演。

地质学院附中红卫兵卢某人常到各大院校取经,恰好他家离大学也近.凡各大学有什么新花样儿,他不隔夜地在中学里推广,他在中学里总比别人快半拍。

那天他去北京航空学院看大字报,得知《红旗》战斗队要率先发起“人人佩戴毛主席像章,人人手捧《毛主席语录》”,让全国变成“红色的海洋”的行动。卢某人当晚纠集了十几名红卫兵,准备以“红彤彤战斗队”的名义到市内进行宣讲。究竟去什么地方呢?在海淀区绝对没戏,这里大学成堆,领导不了新潮流。有个同学提议,到他们曾经战斗过的中国水暖厂去,因为他们曾经在这里学工,而地处崇文,这个区没有一所高校,去了就能领潮流,大家都说是个好主意。恰好那几天崇文区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李文波事件”。这个李文波是住在崇文区榄杆市街的小业主,家里最多有个一、二千元资产。一群红卫兵知道他家成份不好,便冲进去抄家,见东西就砸,就毁,就要拉走,李文波大概是北京市数万户破抄家的唯一一个敢于反抗的户主。他与红卫兵搏斗起来。年近五十的李文波还有点困兽犹斗的劲,与红卫兵打得难解难分。如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判断,李文波并没有错,面对侵犯、毁坏自己财产并危及生命的行为,李文波完全可以进行自卫。但1966年是什么年代?那年代红卫兵是真理的化身、法律的体现、时代的宠儿、社会的骄子,尤其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李文波当即成了“现行反革命”,他不仅被几百名红卫兵打得奄奄一息,还被卫戍区的战士用枪押上了囚车,不久,李文波连同他的妻子被送到刑场执行了枪决。就在出事那天,数千名红卫兵把这条小街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要声援最早进李文波家的那几个红卫兵。几千人面对两个人,在红卫兵眼里是“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的一次伟大壮举。然而,没有亲自动上手打李文波的红卫兵仍不甘心,他们分头向附近的“黑七类”发动抄家与殴打的“红色恐怖”行动。那天仅崇文区就打死了几十个人,那里的一家北京色织厂还发生了红卫兵让一群资本家一人吃一口屎的举动。地质学院附中的卢某人也带着十几个红卫兵杀向社会。他们骑车冲进中国水暖厂,把黑七类分子全部集中在篮球场,他们用皮鞭及弹簧锁把多达近百名的黑七类打得哭天喊地。卢某人感到特别过瘾的是,黑七类跪在地上发抖,他用弹簧锁抽打一下,黄色的脊背上当即就出现一个大血点,抽上十月下,背上犹如一幅红黄相间的图画,这画是用革命的手创作的,心里能不满足吗?卢某人率领红卫兵打得球场血色斑斑之后;又勒令黑七类们在地上爬行,必须用膝盖爬,爬得他们膝盖上都露出了鲜红的肉。卢某人完成这一壮举.对其他红卫兵说:“革命先辈在战场上消灭阶级敌人,我们没有赶上,今天,我们补上了这革命的一课。”

“黑七类”们吓得瑟瑟发抖,有的恨不能捅电门自杀。一位现在已过八十高龄的老人回忆说:“他们穿着将校呢衣服,臂上戴着红卫兵袖章,打起人来太狠了!我们私下说,如果不是怕连累家属,我们一定自杀,那个时候太难受了,疼得恨不能往火里钻,多少年  过去还常常做恶梦。”

卢某人依然把全厂工人聚集在篮球场,黑七类依然在车间劳动,黑七类们如惊弓之鸟,害怕这群红卫兵再来打人取乐。更可恶的是,还有一些厂里的人向红卫兵提供“罪状”,不是这个黑七类不认真学毛主席著作,就是那个黑七类给走资派拍马屁,害得这些人又遭一顿毒打。卢某人看到黑七类不是跪着就是疼得趴下,看着七八十个狼狈不堪的人,他觉得自己没能赶上在战场消灭国民党反动派,没能看到尸横遍野的国军,今天在和平年代里体会到消灭敌人的快感,他站在高处喊道:“我们要开创一个红彤彤的世界,天也红、地也红、山也红、水也红、人也红。我们红卫兵命令这个厂的领导用实际行动将功赎罪,把你们厂能涂的都涂上红色,让毛主席的像和语录处处可见。”

厂领导岂敢怠慢,他们派车买来几吨红油漆,让全厂的人把厂房都涂上红漆,并买来几百张主席像处处张贴。

悲剧在刹那间无意中发生了:机修车间的老工人孙果成在往墙壁上刷红漆时,红漆桶从梯子上掉下来,恰恰洒在一张准备张贴的毛泽东像上,毛泽东画像的头发及眼睛都被红漆染上。如果他偷偷揉成一团扔掉也就过去了,老实巴交的他偏偏去请示厂领导,惶惶不可终日的厂领导哪里敢作主,他们去请示红卫兵,红卫兵当场决定就地批斗。

“什么出身?”卢某第一个问。

“贫农。”孙果成如实回答。

“你背叛了无产阶级,你是现行反革命!”

孙果成当场嚎啕大哭。四十多岁的男子汉,再也顾不上面子了。他声泪俱下,顿足捶胸:“我热爱毛主席呀,他是我们的大救星啊……”

孙果成的确是真诚的。他常对别人说,他的家八辈子别说污点,就是蚊子屎都没有。文革风暴初起,他内心是暗自窃喜的,因为过去厂领导老嫌他没技术而不重用他,却常常用那些出身不好又上过学的人,如今这世界翻了个儿,出身不好的人全蔫儿了,出身好的人地位提高了,说不定将来还能当个车间副主任,可如今怎么成了“现行反革命”呢?将来自己的儿子闺女也成了“反革命家属”了?想不通啊,我打心眼儿里爱毛主席老人家呀!

“你破坏我们的‘红海洋’革命行动,现在我宣布将你专政”。卢某人声色俱厉地说。

一言定音,一言成法——孙果成顷刻间成了专政对象。

第二天中午,他趁看管人员不注意,偷偷揣上一张毛主席像用写检查的笔在主席像下歪七扭八地写道:“毛主席,我永远忠于您。”

他溜出厂门,向几百米外的铁道疯狂地奔去,当人们发现他时,他已接近铁道边了。只见他对着不远处开来的一列火车高呼:“毛主席万岁!”他像董存瑞炸碉堡一样,抱着毛主席像向火车扑去。他觉得他的忠心可以得到理解了,他的反革命帽子戴不上了。

他的脑袋被车轮切割滚出了十几米远。

当天下午,孙果成被宣布为“破坏红海洋,自绝于党和人民的反革命”。

孙果成是“红海洋”运动中无意被“淹死”的一个虔诚的普通人。

那年月,北京城到处贴满了“红色恐怖万岁”的标语。

三、四十多年以后的故事

四十多年以后,在北京东五环一家“红色经典”的饭馆里,来了一位贵客,他身材高大,有1米80以上,而且衣冠楚楚、风流倜傥,他带了几十个人,这几十个人连局级干部都算小的,他们都来自大西南。这位贵客家喻户晓,其作派仿佛在模仿着他崇拜的人,此时他也在他管辖的一片土地进行红色实验。

这家饭店本意其实是调侃红卫兵无法无天,把当年红卫兵造反、唱歌的景象复制一下。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确实有些联动分子在这里看得热泪盈眶,老板无奈地说,这绝非我的本意。

这位贵客看得津津有味,不时鼓掌欢笑,仿佛在回忆着他心中激情燃烧的岁月,并筹划着日后如何推向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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